Chapter 96
对桌而坐
傍晚六点五十,陆氏三十七层东侧长廊尽头的门她今日早上没走进过。门牌无字,门框嵌一枚极小铜片。西装助理替她推开门,欠身退到廊外。
屋里只有一张方桌。六尺见方,深色硬木,四面各一椅,今晚对坐两把。桌心铺一方素色麻布,两只粗瓷碗倒扣,两双乌木筷横搭。靠她左手边压一只牛皮纸袋,封口没打蜡,细麻绳绕了两道。
陆延舟已经在对面坐下。他今日没戴那副银丝圆框眼镜,袖口压到腕骨下一寸。桌上无花、无酒。他抬眼,只点头,示意对面那把椅。
她把斜挎帆布包搁在椅背外沿,颈间米白羊毛围巾没摘,坐下来。素灰硬壳笔记本在包里贴她腰一侧。
「陆总。」她说。
「林小姐。」
厨房那道暗门无声拉开又合。穿深灰短衫的师傅端两盘进来,撤掉倒扣瓷碗,放下两碗清汤面。汤色极清,面上压两片青菜与一枚刚断生的蛋。托盘退走,暗门合回。
陆延舟抬手。
「先吃。」
她没立刻动筷,看了那只牛皮纸袋半息。
「文件呢。」
「吃完再看。」他说,「汤凉了不好。」
她点头,执筷。清汤是骨汤吊过,盐极轻,面是细的手擀。对面陆延舟执筷的手稳,肘不抬高,腕不外翻,是从小被人按着矫过的吃相。两人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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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零七分。两碗清汤面见底。师傅进来收碗,换上两只白瓷小盏,盏里是热水。
陆延舟把那只牛皮纸袋推过桌心。麻绳松开的时候很轻。一沓 A4 纸从袋里抽出——未标抬头,未标日期,无任何戳印。他把这一沓推到她面前。
「我先查的,不是你,是她。」他说。
她的指腹压到封面纸的边。纸估着十二三页。她抬眼。
「她是谁。」
「温雅琴。」他说,「我未婚妻。」
他说这三个字声压没变,与方才说「先吃」一样平。
「我查了我未婚妻。」他说,「我请林小姐替我评估,我查得对不对。」
她没立刻翻,抬眼看他。他的指节颜色均匀,无新伤,压桌面的力也没变。
「陆总做这份尽调,用的是陆氏的人。」
「不是。」他说,「陆氏不出人。我私下出钱,两位退役同行,一百四十天。」
「为什么给我看。」
「我不打算瞒着她走到下一步。」他停了半息,「但在开口之前,我要确认我查的站得住。你离她最近,你不是她那一侧的人。」
她指腹在封面纸上停了一息,然后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时间轴,横轴近三年,纵轴分四层:出入境、账户异常、社交圈高频对接人、与一位记为「方女士」的联合行动。出入境一栏十二格实心方块,最近一格压在今年九月。
第二页是银行账户。温雅琴名下三个账户、两张副卡,其中一张副卡三年内七笔异常整数都落在方清韵离宅前后一周。她不看金额,只看日期。
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联合行动的时间线。最左一列是年份,中列是方清韵的行踪标注,右列是温雅琴当日所在与行为。她的指尖从上往下压,经过去年七月、十月、今年二月、四月、七月、九月,每一行都与她昨夜偏院那三色笔圈过的日期能对上。她压到四月那一行,停住。
那一格方清韵的标注是:「赴杭州,自述探亲,三日。」右列温雅琴的标注是:「本宅东院,下午三点至五点,独自待一位不具名访客,茶具三盏,饭后访客经侧门离开。」
她把那支从袖口取出的旧黑笔拧开,在这一行的日期外沿画了一个圆。圆画得不重,也不闭合——起笔与收笔之间留了一息空,像一枚没扣死的扣眼。
四月十七日。
她把笔搁下。
陆延舟的目光从她的手背挪到那一枚圆上。他没立刻开口。他压桌面的手在这一息里把两指往内收了半寸——那是他在记。她知道他已经看懂这一枚圆:她也查到了这一天,且是独立查到的。
「你也到这一天。」他说。这不是问句。
「到了。」她说。
「从哪一侧。」
「远昭档房。」她说,「三年前四月十七日,有一份不该由某个人签的字。」
他点头。他没追问那份合同的编号,也没问是谁的字。他只把那一沓纸往她这一侧又推了半寸。
「剩下九页你带回去看。」他说,「末页两位同行的名字我划掉了。你不需要知道。」
她合上纸,手掌压过封面。
「陆总。」她说,「您把这一份给我看,代价我得清楚。」
他抬眼。
「三条。」他说,「情报互通。不涉感情。不留字据。」
她压住那一沓纸的指腹没动。
「互通到哪一层。」
「到我们各自的底线之外。」他说,「我手里有关于她的,我给你;你手里有关于她与方女士的,你给我。我手里关于程氏那条线,分一部分给你;你手里那条匿名分析师的线,不必对我开口。」
她在心里过了半息。他说「匿名分析师」四个字的时候眼皮没动——他知道,但他不讨这个底。
「不涉感情。」她复述。
「这桌上谈的是账。」他说,「婚约这一边我自己收。收完那一步,也与这桌无关。」
「不留字据。」她说。
「今晚这一桌,不签。」他说,「不录音。不拍照。两人一张桌,记在两人心里。哪一天你要退出,你退;哪一天我要退出,我退。无追诉。」
她把那一沓纸的封面重新压平。
「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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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八分。
师傅再一次无声进来,收走两只白瓷盏,撤走麻布。桌心只剩那一只牛皮纸袋与她那支拧回笔帽的旧黑笔。陆延舟把纸袋推回到她这一侧,袋口的细麻绳他重新绕了两道,手法与先头送进来时那两道一样。
「出门走西侧电梯。」他说,「东侧这一间今晚没有排过你的名。」
她点头。她把那一沓纸压进帆布包的内袋,袋口的扣搭上。米白羊毛围巾在颈侧垂下的那一截被她往内收半寸,压到锁骨之下。
她起身。陆延舟没起身送,只抬眼看她一息。
「林小姐。」他说。
她在门边半步停住。
「查她这一百四十天,我一次没告诉过她。」他说,「从今晚起,我也不会告诉她——直到我自己那一步走完。这一条我只对你说一次。」
她没回头,只点了一下下颌。
「我记下了。」
门在她身后合。
她沿西侧长廊往电梯走。廊壁那一排落地窗外的新港已入夜,江面漆黑,远处吊机阵的工作灯一排压成细点。电梯无声升到三十七,她按下一层,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帆布包内袋的那一沓纸贴她腰一侧,硬度比她的笔记本厚一指。
她抬手,指腹极轻压过围巾的尾端。压过就收回来。
这一桌没有酒,没有字据,没有第三个人。
这一桌上坐了两个人,各查各的,从今晚起并肩走一段。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大堂深蓝反光玻璃压在她左手边。她没回头看那一部电梯上那一行数字是否仍停在她按下的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