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7
沈砚归位
下午三点十二分,陆氏大厦底层咖啡馆靠西墙那一排皮卡座最末一位,今日她第一次坐。这一家咖啡馆挂的是陆氏物业的租户牌,收银台后那面镜子压着三种语言的菜单。角落两张卡座离吧台最远,中间还隔一排黄铜盆栽,刚好把吧台的人声压下去。
她穿素青衫,米白羊毛围巾松松绕颈,斜挎帆布包压在皮椅与大腿之间。包的内袋一侧硬硬地顶她腰。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今日她带下来了。
沈砚已经在对面坐下。
他比上一次在远昭二十八层见时瘦了半圈,下颌线更利,左手压桌面,右手托一只黑瓷咖啡杯。桌上一只牛皮纸公文袋,封口没拆。他抬眼,把那只杯推到桌沿外,让桌心空出来。
「林小姐。」
「沈先生。」
她把帆布包从腿下提上来搁椅侧,双手空出来。侍者过来一问她要什么,她只抬了抬下颌,说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侍者退走。
「你从安和那边,用什么名义。」
「自愿脱岗三个月。」他说,「对外挂独立核查,个人项目,不占安和头衔。」
「第三个月走完,你回安和。」
「不回。」他说,「那一步我写进备忘最后一页。脱岗是面子,归位是里子。」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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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送黑咖啡上来又退走。咖啡馆里那一盏吊灯压在他们中间,灯罩是深铜色,灯光落到桌面呈一圈暖白。牛皮纸袋的封口他用指甲一拨,开得很干净。
他从里面抽出三张 A3 对折的图谱,一张一张摊开。每一张图的横轴是时间,纵轴分三层:资金节点、经手主体、金额区间。三张并在桌面上压成一条横轴,两端分别写「24 个月前」与「本月」。他没有压抬头,也没有编页码。
「三条。」他说,「近两年,程氏离岸走的三条主回路。」
她把身子朝前压了半寸,视线先落在第一张。
「回路 A。」他指尖搭在图上最左一格,「海市,经新加坡,转英属维尔京,回海市。走的是程氏旁系一家物流持股会社。二十四个月里十一次,单笔从一千二到四千八。落点全部回到程氏在海市一家地产代持。」
她的指腹跟着他的指尖走,没开口。
「回路 B。」他把第二张推到她眼前,「香港,经澳门,转境外某避税港,回到程氏一家艺术品基金的关联户。这一条慢,半年一次,单笔更大。最后一次在七个月前,落点是他们自家那只基金的私人席。」
她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指移到第三张。
「回路 C。」他说,「海市,经新加坡,回到怀真拍卖行某一次拍卖落槌,再由拍卖行结算端沉淀进程氏的艺术圈账户。」
「怀真」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咖啡馆外头吧台那一头正好传来研磨机一阵短响,空气里豆的焦香压了半息。她的指腹在桌沿停了半秒。只半秒。她的呼吸没乱,眼没眨,颈侧没动,只是指腹那一寸压桌面的力松了一息又压回去。
她抬眼。
他在看她。他看见了。
他没追问。他把手从第三张图上移回,端起那只黑瓷杯,抿了一口咖啡,放回。他的眼神没挪开,但他把话头收住。
> 「我知道 S 的底线在哪,我不踩。」
这一句他说得不重,音压与方才念「回路 A」一样平。他没抬声,也没压声。这一句过去之后,他没有续。他让这一句自己在桌心压着。
她等了一息。
「沈先生。」
「嗯。」
「这一条回路 C,落在怀真哪一次拍卖,你标了没有。」
「标了。」他说,「第三列第四行。时间、场次、拍品编号、落槌价、付款账户。我只看资金流,不查拍品来历,也不查竞得人身份。」
她点头。她把帆布包从椅侧提到膝上,伸手探进内袋,取出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磨得旧,边角翻白。她没在他面前翻全本,她把笔记本侧竖,直接从后半夹层里抽出一张折过三折的复印件,展开压到桌心回路 C 旁边。
复印件是一张离岸信用证的副本。抬头缩在最上一行,日期是 1997 年 Q3。收款方一串英文字母拼成的壳公司名,其中一行签字栏压着「M.K. Fang」三个字的签。下方附一栏账户号码,共十三位。
她把两张对齐。图谱 C 第三列第四行那一栏「付款账户」的号码,与复印件下方那一栏账户号码的前九位一字不差。后四位不同。二十几年过去,壳公司那一层换过一次户,前九位机构代码与分行代码没换。他一眼就看懂。
「前九位对上了。」他说。
「对上了。」
她的食指压在两行号码中间。
「1997 年那一笔背书,」她说,「就是这一条回路的起点。」
他沉了一息。
「起点在 1997,终点还没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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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复印件折回三折,收进笔记本夹层,笔记本压回帆布包内袋。她没收图谱。
「沈先生这三张,是交给我,还是借给我。」
「交给你。底版在安和,不带出大楼。」
她点头。她没道谢。她从袖口取出那支旧黑笔,拧开帽,在回路 C 右下角的空白处压下一个极小的记号。一个没闭合的圆,起笔与收笔之间留一息空。与昨晚她在陆延舟那一沓尽调摘要第三页画过的那一枚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留白。
她把笔拧回笔帽,插回袖口。
他没再说话。他把黑瓷杯端起又放下,杯底压出极轻的一声响。他起身,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搭在左臂。
「林小姐。上次你留的那一句台阶,今日我收。」
她抬眼看他一息,只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门口走。穿过吧台前那一排黄铜盆栽,玻璃门推开又合,外头下午三点五十的光从门缝挤进来半寸,又被门掐断。咖啡馆里那一盏吊灯压在她单独一人的桌面上,桌心三张图谱叠成三层,最上一层是回路 C。
她把围巾尾端极轻地往内收了半寸,压到锁骨下。
一条 1997 的线,从她记忆最底层那一枚瓷扣旁边走出来,今日在陆氏底层这一张咖啡馆桌面上,与另一条 2024 的线对上了前九位。中间那二十七年里程氏布了一层又一层代持,代持换了又换,前九位机构代码没动。
这就是拼图的最后一块。
她抬手,把三张图谱对齐折成三折,压进帆布包内袋,贴着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压实。包口扣搭上。她起身,穿过那一排黄铜盆栽,推开玻璃门。海市的光在门外压过来,她没抬手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