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小姐

Chapter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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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8

翡翠微光

偏院耳房的窗今夜先合严了一寸,又被她重新推开半指。晚秋的风从门缝里过来,落在桌沿那盏旧铜台灯的罩外,不碰灯芯。她伸手,把灯罩往桌心又推了半寸,让一圈暖白从桌边压到桌心。

底层咖啡馆那日过去数日。那三张图谱她折三折,压在帆布包内袋,与素灰硬壳笔记本贴在一起,她没再取出来。她在等另一样东西。

院门外青石上的脚步她识得。顾明时今夜来得比约定早半刻。门闩她提前一指提起,留半寸给他。

门推开。他手里一只长方牛皮纸盒,盒面磨旧,边角用棉布带松松捆了两道。他把盒递进门缝,没进来。

「青夜让我调的那套。」他压着喉咙说,「九八到九九那两年怀真小拍的内部图录,私人邀约制,没编外刊号。我在库房西架最底那一格翻到的,三册一套。」

「库房登记上怎么走的。」

「借阅栏我压了自己的名字。三日内还。」

她点头。她把盒接过来,沉,比她预料的沉半分。她侧身让门再阖一寸。

「顾先生。」

「嗯。」

「今夜不必等我。」

他看了她一眼,衣领往上拢半寸,转身往弄堂外去。第三块青石上那一顿他今夜没顿,他走得比平日快。她把门闩落下,门轴放得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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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桌心她事先清过一寸地方。盒子搁下,棉布带解开,盒盖掀起。里面三册图录并排压着,素灰布面,烫金的「怀真」二字已磨得发暗。三册封底墨迹分别写**一九九八·春**、**一九九八·秋**、**一九九九·春**,皆注**私洽**。

她把第二册抽出来搁在桌心。那三张图里,回路 C 落在怀真的那一次,时间锁在九八下半年。她的判断从资金流走到纸面,走得不急。

纸质微黄,翻开有一股旧纸与樟木合在一处的味。内页黑白印刷,每页一件拍品,下方一行编号、尺寸、估价区间,「买家」栏位留空:私洽图录照例不印买家名,只在内部底档按编号另立一册。

她从头往后翻。

书画、瓷器、杂项、玉器。她的指腹落在每一页右下角的编号上按序走,翻得稳。桌角那只随身的小放大镜她取出来,搁在手边。

翻到中后段,一页玉器压在图版正中。翡翠戒面一只,鸭蛋面,包金已磨薄,绿色沉,水头足。她的手在那页上停了半息。

她把放大镜贴着拍品照片压下去。包金那一圈内侧磨薄的那一道细痕,与方清韵右手无名指上那一枚同款、同纹、同尺寸:鸭蛋面长短轴之比一致,戒面右下角那一处极细的绺裂一致。

她把放大镜搁下,页码记在腕里:四十七。

她翻过去。

四十八页是一张合影。旧式会客厅,站了七八个人,前排两位老者,后排六人并肩。照片下方一行印刷字:**一九九八年秋·私洽预展·来宾合影**。没有写名字。

她的放大镜压过去。前排那一位坐在左侧的老者她先过一眼,与她要找的人不是这一位。后排自左向右,她一格一格走。走到后排第三人,她停下。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西装深色,领带压得极正,下颌线利,眼神压着一寸不散的沉。与她近两年在远昭年报封二那张老董事合影里见过的程嘉年是同一张脸,只是年轻了二十几岁。那时他约莫四十四五。

她的指腹往他左后方挪半寸。

他左后方站着一位女子。侧脸,二十几岁,发挽成一只低髻,耳后一缕碎发垂在颈侧。她的侧脸线条极清:眉骨不高,鼻梁直,下颌收得干净。她的右手搭在身前那一张画架的木边上。

戒指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

她的放大镜贴着那只手压下去。放大镜下,鸭蛋面清楚,包金磨薄的那一道细痕清楚,戒面右下角那一处极细的绺裂清楚。

同款、同纹、同尺寸。

她把放大镜搁下,坐直半分。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台旧款工作手机,翻到拍照。图录压平,第四十八页对光调了两下,连拍三张:一张全景,一张后排六人,一张专压那只戴戒指的手。屏幕里戒面那一处细绺清楚落在像素上。她把手机侧放。

她从袖口取出那支旧黑笔,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白便笺。便笺她只用半页。她压着笔,在便笺上从上往下写了三行。

**戒指一。鸭蛋面,包金磨薄,绺裂右下。**

**图录一九九八·秋·私洽预展合影,后排第三:程嘉年;左后方女子:侧脸二十几岁。**

**传递链:程嘉年 → 方清韵姐姐 → 方清韵。**

笔收回袖口。便笺压在图录第四十八页上,不折。

她从抽屉第二层里再取出那只薄旧牛皮纸封,取出另一张纸:顾明时早前送来的那张怀真一九九八年八月十四日内部交割签收单复印件。签收栏那两个字,是方清韵亲姐撤自家谱的那个曾用名,「素」字压在右半。

她把签收单复印件搁到便笺右侧。

一九九八年八月,签收人「素」。

一九九八年秋,私洽预展合影,后排第三程嘉年,左后方戴戒指的侧脸女子。

戒指与方清韵今日那一枚,同款、同纹、同尺寸。

两张纸之间的那一寸白桌面,此刻不是空的。

她取出那本素灰硬壳笔记本。她今夜第一次在里面写一整段,只用短条:

**戒指 = 程嘉年 → 方清韵姐姐(素,一九八八–一九九〇某年起不见)→ 方清韵(一九九五入温家前后经手)。**

笔顿了一息,又压下去一行。

**九八年秋,姐姐仍在合影里。签收单八月十四日,姐姐仍签字。此后一段未明。戒指辗转到方清韵手。**

她合上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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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压着桌心。图录合上,棉布带她重新松松捆回两道,盒盖复位。便笺折一折,压进笔记本夹层。签收单复印件折回原折,搁进旁边薄牛皮纸封。手机里那三张照片她另存一次,传进她那只从不联网的旧硬盘备份里。

她起身。

窗外老槐的影在窗纱上走了半寸又停。东院那头今夜的灯按平日那个钟点熄了。她想起那一夜方清韵在梳妆台前摩戒指的那一息。那一息她是从后来拼出来的,此刻她把它放回眼前:那一寸极轻的摩,指腹贴着戒面内侧,摩完把戒指戴回无名指。

她在桌前立了一会儿。她没坐下,也没伸手再动纸。

她低声自语,一句。

「她摩那枚戒指的时候,摩的不是老爷子的记挂,是她姐姐的尸骨。」

这一句她没重复。说完她把台灯拧灭一格,灯罩下只剩一圈极薄的暖。图录盒她压到桌角,三册合在一处。

偏院的风又过一次。她把窗合严那半指,只留一寸给空气走。她把帆布包从椅侧提上膝,签收单复印件、便笺、笔记本、硬盘备份线,一样一样压进内袋。包口扣搭上。

她没关全灯。桌角那一圈暖今夜留给自己走完。

--- End of Chapter 98 ---